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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七十岁生日那天,儿子在直播间里宣布,要送我去养老院。

屏幕上的“我”笑着说:“孩子有孩子的生活。我自愿入住,也同意把这些年录下来的声音,永久交给儿子的公司使用。”

满屏都在夸他孝顺。

坐在镜头外的我,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半年前做了喉部手术,我只能用气声慢慢说话。

儿子说怕我累,把手机拿走了;老伴说怕我摔,把钥匙收走了。

如今,他们连我的话也替我说了。

我伸手去关电脑,老伴按住我的胳膊。

“别给孩子添乱,合同都谈好了。”

儿子俯身递来一支笔。

“爸,视频里您已经答应了,纸上再补个签名就行。”

我看着屏幕里那个声音洪亮、满脸笑容的自己,慢慢把笔放下。

后来,我找出了上个月发进家庭群的原始语音。

他们只知道,我修了四十年的收音机。

却不肯听一听,屏幕里的话和我真正说过的话,为什么正好相反。

我叫陶守川,今年七十,退休前在街口修家电。

电视、收音机、录音机,都修。

店铺关了以后,我还留着一**作台。

左边放螺丝刀,右边放电烙铁,中间压着一本零件册。

老伴庄佩琴嫌它脏。

“都什么年代了,谁还听磁带?”

**子陶成岳前些日子回来,突然喜欢上了那些旧东西。

他蹲在柜子前,翻出一盒又一盒磁带。

“爸,这些都是什么?”

“你小时候听的故事。”

他小时候有哮喘,夜里一咳就睡不着。

我关了店回家,给他念童话,讲火车怎样过桥,轮船为什么不沉。

后来我要去外县修设备,不能每天回来,就把故事录下来。

一盒六十分钟。

前半段讲故事,后半段留几句家常话。

药放在哪个抽屉,窗户晚上别开太大,睡前摸摸热水袋漏不漏。

成岳读小学以后,还喜欢把自己的话录进去。

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我把那一小段留着,舍不得洗掉。

总共四十七盒。

成岳看了半天,说能把它们转成手机里的文件,以后不用担心发霉。

我高兴,连柜子钥匙都给了他。

他把磁带装进纸箱,说整理完就送回来。

那阵子他来得勤。

给我买软底鞋,给佩琴买围巾,还把家里的灯换成了亮一些的。

我以为,孩子终于有空了。

那双鞋我一直没舍得穿,怕修东西时弄脏。

佩琴笑我,说儿子如今出息了,不缺这几个钱。

我嘴上应着,还是把鞋装回了盒子。

那是他好几年里,头一次没等我开口,就给我买东西。

生日之前,他说公司要拍一个关于老人生活的小片子,希望我们帮忙。

佩琴立刻答应了。

她年轻时在商场卖服装,最爱照相。

如今儿子能让她出现在手机上,她每天都换着衣服练台词。

我问拍什么。

成岳说:“就是一家人过日子,您不用管。”

那天中午,他带来五六个人,把我那**作台搬到了阳台。

客厅换上两张新椅子,墙上贴着一行字:“让每一位老人,都被温柔听见。”

我看了觉得好。

可等镜头开起来,成岳先让佩琴讲她怎样照顾我,又拿出一段视频。

那是前几天拍的。

我只照他的要求坐了一会儿,没说过话。

视频里的我,坐在同样的椅子上。

脖子上的手术疤不见了。

声音也和年轻时一样。

“我愿意去安和颐养中心。那里有专业的人照顾,比留在家里拖累孩子强。”

我站了起来。

那不是我说过的话。

我张开嘴,想喊一声停下。

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嘶响,旁边的人还以为我咳嗽,递来一杯水。

屏幕里的“我”还在说,坐在这里的我,却连打断他的本事都没有。

佩琴却拽住我,把我重新按回椅子里。

“先拍完。”

我拿过桌上的便笺,写下四个字。

“我没同意。”

我把纸举起来,想让镜头拍到。

成岳瞥了一眼,把便笺扣在蛋糕盒底下,笑着对镜头说:“老人嘛,真到分别的时候,总会有点舍不得。”

他说完,让工作人员关了直播声音。

转过头,脸上的笑没了。

“爸,别在这时候较劲。”

我又去抽那张纸,他按住蛋糕盒,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。

我记得这只手小时候有多小,过马路时,总得攥着我的一根手指。

如今它压在那里,我抽了两下,纸角裂了,也没抽出来。

我抓住他的手腕,指着视频。

他却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。

第一张,是入住申请。

第二张的标题,比第一张长得多。

《声音及形象使用授权书》。